湖南桃江籍作家吴军的长篇小说《桃花港》,2025年12月,由线装书局出版社出版。吴军将故事置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风光旖旎的桃花港,褪去乡土文学常见的诗意滤镜,以殷四、秋菊嫂、高友亮等底层小人物的半生沉浮为脉络,直面死亡、困顿与身不由己的捆绑式生存,撕开了一段被宏大历史叙事遮蔽的普通人的生存史,完成了对乡村父辈生命真相的一次深度抒写。
一、真实叙事,直面难以化解的生存困境
小说细致描摹了殷四丑陋皮囊底下朴实善良的灵魂,铺叙了李秋菊(秋菊嫂)坎坷多舛的命运,道尽了底层农民境遇的离合悲欢、生活的酸甜苦辣。作家吴军清醒地意识到,人类的诸多生存困境不存在技术化、理想化的解决路径,他借秋菊嫂之口直白点破:“窝囊地活着总比悲壮地死去要好,哪怕活得像毛驴一样毫无尊严,也要坚强地活下去,至少可以看到朝升西落的太阳。”(第二十一章,242页),多数如主人公殷四、孤女刘春花一般的人生困顿,怎能奢望被那个特殊的时代、些许善意的微光彻底改善?他们被未来叙事刻意遗忘的残破人生,因为作家的纸载笔录,而有了存在的意义。作家傅菲说,人间珍贵是平常,再卑微的个体,也闪耀着生命的光亮。“他们在土地之上匍匐、挺拔,迎风沐雨,一如向日葵摇曳在原野。”《桃花港》就是以这种真实的叙事姿态,完成了独特的文学伦理表达:不粉饰命运,承认人生本就存在永恒的缺憾与生存的困境。
《桃花港》中,殷四、六瘸子在殡仪队谋事,李秋菊在自家木屋前摆小小的擂茶摊子营生,张妈靠做印子粑粑过活,吴老三挑着饺子担子走街串巷,何逸堂起早贪黑打豆腐撑起一家生计,高友亮在磷肥厂接受“改造”,郭平安、袁军在偏僻乡村做代课教师。底层人物的命运被时代身不由己地裹挟,小说借此呈现出民间传统背景下的人生百态,刻画出“他们”面对生死、欲望、荣耀、屈辱和疼痛时的不同面影,道尽了底层人苦熬求生的艰难。小说有意淡化了时代及其影响,让命运百态中的“个人本色”得到更充分的释放,也更关注人身上那些更为恒定的核心特质。“小说是生活的临时代用品。回到现实中去总是一种残忍的贫困化:证实了我们总是不如我们所梦想的。”作家笔下这些人物,连同他们的命运与神态,对我而言有种似曾相识感,这些本是我父母辈耳熟能详的生活记忆,经由作家的文字“照见”众生,终让我和我们得以身临其境,得以感同身受。
小说中,闲散的对话,平白的讲述,几乎铺展开琐碎日常生活的全貌。然而,也正是在这种近乎“低贱”的生存状态和近乎“无意义”的行为中,吴军为我们呈现了乡土世界中不可回避的“世俗主义”之情。婚丧嫁娶照常发生,哀乐与欢笑都无法阻挡村民在晨光中出门讨活的步伐。对于当下的生活,他们说不上满意,也谈不上反抗,只是在时代的洪流中顺势而为,依着生活的惯性向前;偶尔会抱怨几句,也仅仅是抱怨,过后便匍匐在命运的不确定性之下。就如同奈保尔笔下的书写,那些庸俗可笑、辛酸无奈以及徒劳的挣扎之中,始终保有一种微茫的想象和世俗的快乐,他在对生活的揭示和批判中,升腾出了一丝生命的希望。
二、穿透表象,抵达平凡人物的内心深处
长久以来,大众认知中的农民形象,多停留在吃苦耐劳、木讷寡言的外部标签,这种外部视角只能描摹人物行为表象,无从承载底层人物命运的沉重分量。吴军坦言,即便是粗鄙平凡的普通人,内心世界也远比外在言行更为丰富,只是他们往往缺乏表达自我的能力。他突破了单一第三人称叙事的局限,采用将意识流闪回与第三人称相融合的复合叙事视角,这恰好弥补了底层人物失语的短板——仿佛安放了隐形摄像头,得以同时呈现人物的外部遭遇与内在思绪,打通了通往底层人物内心世界的叙事通道。第三人称客观铺展桃花港的时代环境、邻里相帮、生活变故,完整还原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湘北农村社会风貌;第一人称潜入人物的精神世界,捕捉小人物藏在笨拙言行下的柔软与悲伤,打捞那些无法对外言说的情绪波澜。
在殷四与秋菊嫂的经典对话片段中,双重视角的叙事张力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小说中,第三人称客观镜头记录下殷四口齿笨拙、言行怪异、执拗不通人情的外在表象,完全贴合大众对“木讷底层人”的刻板标签;而作者潜入殷四内心的隐性视角,却揭开了他笨拙外壳下隐秘的爱慕、纯粹的吃醋、笨拙的守护与难言的委屈。外在失语、言行粗拙,内里细腻深情、爱憎分明,双视角的反差对照,完美破解了底层人物“只会劳作、没有心事”的脸谱化误区。看似简单执拗的拒绝,并非愚钝不通情理,而是少年哥特式纯粹的占有与守护,是旁人无法体察的细腻心绪。
面对朱大炮、胖嫂(高秀梅)、马小惠等人身上的猜忌、狭隘甚至阴毒,小说顺着故事情境自然推进,让读者平等审视人性善恶,而非简单给人物贴标签、下定义,真正实现了底层人物书写从“符号化描摹”到“精神性还原”的文学突破。
小说主角殷四以“妆尸”为业。生之起始与死之终结本是人生的两极,唯有在死亡面前,世人的本性才无所遁形,小说中多处动人的叙事瞬间,正是依托这一特殊的丧事视角得以呈现。殷四在打理死者的过程中“看见”人间善恶,也在这一刻褪去了一生的粗糙坚硬,死者生前行事的种种过往在倒叙中娓娓道来,唯有深入内心的叙事视角才能捕捉这份细腻变化;而直面生死本质,也让他在烟火纸钱的缭绕之间,完成了对生命与死亡的深层理解。这些刺穿沉重日常的精神瞬间,赋予了现实主义叙事超拔的力量,让小说跳出单纯记录时代的局限,抵达了更深的精神层面。
三、自主生长,以悲悯之心记录普通人的日常
《桃花港》通篇聚焦乡野间无名无势的普通人,践行着现代小说书写平民生命史的核心使命。在作者的创作理念中,人性永远高于道德评判,善恶皆服从于“真实”,因此塑造人物无需刻意雕琢技巧,核心在于作家调动全部感知,共情人物的心跳与呼吸,让人物自主行动、完成自我塑造,作家仅仅是忠实的记录者。
吴军的文学师承清晰可见,库切、契诃夫、特雷弗、卡夫卡、鲁迅、周立波等作家深刻影响其创作,但他并未机械模仿叙事技法,而是从经典文本中汲取悲悯、克制、勇敢的文学气韵。他摒弃刻意设计人物冲突、强行制造人设的创作套路,全身心沉入人物的生存语境,还原普通人真实的情绪流动:猜忌、愤怒、委屈、柔软、麻木、坚韧共存于同一个体,不刻意美化,也不刻意丑化。秋菊嫂一辈子被动承受命运裹挟,一生充满被动选择,在贫瘠生活里默默坚守朴素的善良;六瘸子、吴冬梅、袁军、刘春花、郭平安、何美美、莫老倌等一众配角,各有自己的喜与悲,背负着来自外界的生存重压,每个人物都具备完整、多面的生命逻辑。
小说的故事原型脱胎于作者自幼生长的乡村,作者跳出戏剧化、传奇化的叙事套路,不刻意制造矛盾、不强行拔高人物,而是以极度克制的悲悯视角,忠实记录乡土最朴素、最真实的日常烟火。文中四时八节的风物、婚丧喜庆的习俗自然铺展,马迹塘故事、地花鼓、耍龙、赛龙舟等民俗,桃花江擂茶、牛屎发粑、白粒丸等特色美食各具风貌,地域特色鲜明,方言俚语更是俯拾皆是。作者将人物融入乡土日常,让角色在真实的生存语境中自主生长、自然流露性情,而非被作者的主观设定与道德评判拘囿。
全文没有作者主观的道德评判、人设堆砌与剧情操控,所有画面、神态、行为均是乡土生活的自然流露:村民闲谈期待、失望喧闹的真实百态,殷四兴致勃勃、纯粹天真的孩童般状态,都是人物在原生生活语境中的自主呈现。作者始终以旁观者、记录者的姿态,完整还原普通人最本真、最朴素的生存瞬间,不美化殷四的纯粹天真,不修饰乡民的平凡琐碎,不刻意制造戏剧张力。
这种平淡真挚的书写,恰恰诠释了《桃花港》的创作内核:人性从不依附于道德标签,平凡琐碎的日常、真实自然的性情流动,才是底层小人物最珍贵的生命底色。村庄、人物皆有现实底色,但经过大量艺术加工与变形,作者主动弱化原型的辨识度,避免亲友、乡人因对号入座产生困扰。这份克制,恰恰体现作家对笔下人物、现实原型的尊重:小说是虚构的生命寓言,而非对乡里人事的道德评判。作者书写父辈,并非因为他们的人生充满传奇或伟大,只因这份粗糙、沉默、负重的生命样态本身值得审视,更是人类普遍生存境遇的隐喻。
四、精神根脉:故乡成为藏在文字深处的精神原乡
吴军出生于五十年代的桃花港,自幼耳濡目染乡野人事,如今故乡的风物人情早已发生巨变,现实中的乡土对他而言渐趋虚渺,却始终是其创作不可剥离的精神底色。桃花港本质上是作家记忆中故土的文学投射,他感知世界、思考人生、行文叙事的内在气韵,全部根植于乡村记忆。故乡绝非可供猎奇的风景,而是藏在文字深处的精神原乡,支撑起整部小说厚重扎实的乡土质感。
不同于许多创作者抱有“文学改变乡土现实”的宏大期许,吴军老师对文学的功能有着清醒克制的认知:文学无力改造现实,唯一的使命便是记录、留存人性中的精神火种。他无意依靠小说改写故乡的人与事,只希望通过文字,让读者看见桃花港一隅沉默的乡民:他们纵然生活贫瘠,骨子里却坚韧苦涩,同时保有与生俱来的淳朴、古拙与善良。
作者强调,文学需要扎实的“抓地能力”,唯有扎根大地,捕捉土地赋予人的生存力道,方能构建开阔厚重的文学境界。这一创作追求,让《桃花港》避开了悬浮的概念化书写,扎根真实的乡土生存现场,兼具现实质感与人文温度。对比《主角》这类平民史诗作品,《桃花港》没有对宏大时代群像的铺陈,而是以小切口切入个体命运,借小人物的半生悲欢折射特定年代的社会百态;作者尊重每一个角色的生命轨迹,承认人的局限与多面,还原真实的人间百态,同样完成了对大时代下个体被命运裹挟、机遇无常、人性光辉的书写。
吴军以沉静诚实的笔触,为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乡村底层群体立传,以复合视角深入普通人的精神秘境,以悲悯平等的目光审视复杂人性,将记忆里的故土转化为承载生命思考的文学空间。它写给每一位负重前行的父辈,也写给所有身处困顿、身不由己的普通人。“桃花流水杳然去”,桃花港的流水带走了悠悠岁月,带走了一代人的青春与苦难,却带不走父辈身上无法消解的生存印记。桃花流水匆匆向前,无数小人物的命运随岁月消散,而《桃花港》以文字留住了这一段真实、粗粝、饱含韧性的生命图景,让乡土底层的人性百态,永远留存于文学长河之中。
(作者系桃江一中教育集团城关二中校区教师 曾令娥)
来源:湖南教育新闻网
作者:曾令娥
编辑:曹鑫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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