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即下载
【教育故事】旧车上的校章
2026-09-14 17:32:13 字号:

【教育故事】旧车上的校章

三十岁那年,意气风发的我买了一辆小汽车,银灰色的漆面能照见人影。刚巧在这一年,我接过了村级完小校长的担子。新车,新职,新路,我以为不过是上班的路远了点,路况差了点儿,从未想过往后的十年,我会和这台车联结在一起,把命运里最深沉的一页,定格在那二十多里山路的泥泞里。

59D6632C@0325A101.58CDA06A00000000.jpg

那天儿子坐在后座,翻出我公文包里的学校公章,铜把子,红印泥,他当玩具似的往仪表盘上方用力一按。等我发现,“观音阁小学”五个宋体字已经端端正正印在里程表上方的塑料面板上。朱红锃亮,像个小小的胎记。我吼了他,他吓得哭出来,说想给车盖个章,这样车就知道自己是学校的了,就不会半路跑掉。

我擦拭过,但那枚红色的公章印迹渗进了塑料的纹路深处,怎么都擦不掉。后来我索性由它待在那里——擦不掉的,大约就是命里该有的。

从此,这辆车的身份也模糊了。家里人叫它“半个公车”,妻子笑话它“只出力不吃草”,母亲每次看我往后备箱塞东西就念叨:“又开着自家车办学校的事?”我嘴上笑,心里清楚:它早就不是我的车了。那枚红章像一个沉默的契约,把它和我一起,签约给了这所村小的晨昏。

车轮一旦转起来,便再不曾停下过。

每天早上六点出发,往返家校三十多公里,是雷打不动的必修课。周三去镇上开会,周五去县里教研,方向盘在手里转啊转,后视镜里的村庄越缩越小,又越变越大,去的路是离家,回来的路是抵达。

每当学校办公与生活物资匮乏时,我便开着它进城采购。粉笔、备课本、红墨水、A4纸…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。有一次拉了十箱教材和练习册回来,车尾沉得几乎擦着地面,发动机像头老牛一样喘着粗气爬上最后那道坡。仪表盘上那枚红章在颠簸中一明一灭,像是在替我记着每一箱的重量。

但真正让这辆车变成“公车”的,是它载过的每一个人。

扶贫走访和家访最磨车。村里住得散,这家在山上,那家在沟底,车开不进去的地方就靠脚走。无数个放学的黄昏和周末的白日,我载着记录本翻过一道道山梁,敲开一户户农家的大门。黄狗追着车轮叫,孩子探出头张望,家长搬出条凳让我坐。雨天泥泞湿滑,车轮碾过黄泥汤;冬日雾气弥漫,车灯劈开白茫茫的山路。那枚红章陪着我一户一户地认路,到后来,连村里的狗都认识这辆灰扑扑的小汽车了。

最难忘的,是一个叫小星的留守儿童。那天他上学路上被狗咬伤,班主任联系家长,他年迈的奶奶在电话那头诉说道,儿子儿媳远在广东打工,附近也没有小车没办法赶去镇上。我听见了,二话不说,把车开到校门口,拉上孩子就往二十公里外的镇卫生院赶。后座上他缩成一团,咬着嘴唇不吭声,小腿上的伤口渗着血。打完疫苗回来的路上,他低着头说:“校长,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。”从那以后,这个曾经厌学的孩子像换了个人,每天最早到校,最晚离开,作业工工整整。后来他考上了县中,再后来听说成了公司的技术骨干。我一直记得那个下午,后座上的小男孩,和他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。十多年来,我见证了无数乡村孩子走出迷茫、茁壮成长,有的已出国留学,有的考研深造,有的成为行业翘楚,有的反哺家乡……学生的成长和成就,这是我作为乡村教师最大的慰藉。

接送老师也是常事。三位年轻特岗老师住镇上,周日傍晚接,周五下午送。车厢里挤着她们批作业的背影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小车便成了移动的办公室。有一回大雪封山,车轮陷在半坡打滑,四个人推着车屁股一寸一寸往上蹭。红章在挡风玻璃的冰花后面,红得像一团取暖的火。

生病的孩子最让人揪心。山里孩子皮实,不轻易喊疼,但凡说了,多半不是小事。有一年深秋,一个孩子高烧惊厥,家长抱着他冲上车,我油门踩到底往县医院赶。四十分钟的山路像一辈子那么长,孩子在后面抽搐,我紧握方向盘的手全是汗。到了医院,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。我瘫坐在驾驶座上喘气,一抬头看见那枚红章——它还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陪着我一起熬过了一场战斗。

寒来暑往,春去秋来。十年光阴就这么碾进了车轮里。

不经意间,里程表转到了200000公里,差不多可以绕地球五圈。我无意间估算,雨刮器换了七副,轮胎换了五茬,挡风玻璃上的裂痕从一道长成了三岔,后视镜掉过一回,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,硬是撑了两年。车漆从银灰褪成了灰白,车身被山道两旁的树枝刮得花斑斑,座椅的海绵塌了下去,发动机启动时的喘息不再清亮,像人老了嗓子哑了。

它老了,我也不再年轻了。三十多岁进村时爬坡不喘气,如今四十多了,膝盖偶尔酸痛,头发稀了白了,眼角的纹路像那十八里山路一样蜿蜒着铺开。最好的力气,最亮的眼睛,最经得起折腾的十年,全都碾在了那条土路上。碾进去的,是一个年轻人对这所乡村小学毫无保留的、滚烫的守望。如今,根据学区的布局调整需要,村小因生源匮乏,面临着撤并的局面。

那枚无意盖下的校章,串联起一辆车与一所村小全部的缘分。二十万公里,刻下的是奔波,是责任,是无数次风雨兼程的双向奔赴。旧车无言,却见证了一个乡村教师最好的年华。那些翻过的山梁,敲开的院门,后座上熟睡的孩子,和一程又一程的追赶,早已沉淀成记忆里最深沉的底色。

(作者单位:平江县第四学区板江片小学

来源:​湖南教育新闻网

作者:刘更

编辑:吴瑞

分享
点击查看全文

回首页
返 回
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