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春时节，校园里的香樟树，已悄悄抽出了嫩绿的新芽。风从洞庭湖的方向吹来，带着湿润的、万物萌动的气息。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，望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，我思绪却被拉回了从前，回忆着一段“播种”的故事。

去年深秋，我初来乍到，接手政教工作不久，踌躇满志想要将德育活动落实好。全区校园文化艺术节的通知下来，学校动员四年级参加，孩子们热情高涨，班主任王老师也认真组织，准备了一个儿童舞蹈节目。

可当节目方案和排练视频送到区里评委组手中时，“创意不足，建议大幅修改或更换”的意见却像一盆冷水，浇在刚刚燃起的火苗上。

办公室里，我和王老师面面相觑，脸上有失落，更有隐隐的窘迫。“我们没有专业艺术老师，这节目还能改得动吗？我不知道怎么和孩子们说？”王老师轻声问了一句。

退，是断然不能的。乡镇的孩子，或许没有城里孩子那样多的艺术培训机会，但他们眼里的光，一样亮。我想到了校训“道存吾心，仁施于人”，此刻于我而言“仁”便是对孩子们那份期待的不忍辜负。

光有热情和想法，浇灌不出真正的艺术之花。我们缺的，是专业的引路人，是将本土文化与时代审美相连的桥梁。重新坐回桌前，摊开笔记本，通过我的师姐，辗转联系上一位专业指导老师。电话里，我笨拙地描述着我们的困境和孩子们的特点。没想到，电话那头传来爽快的应允：“万老师，乡村学校搞艺术不容易，我们明天就过来看看！”

于是，两位专业老师真的来了，带着对乡村教育的纯粹善意。我们一起集思广益，一个念头逐渐清晰：何不将红色故事与传统特色的传统舞狮相结合？以“醒狮”喻英雄精神，以鼓点节奏展现少年志气。我们把学校礼堂的桌椅挪开，就是一方天地。孩子们也重整旗鼓参与进热闹的排练，从最基本的节奏感、舞台方位教起，一个动作反复十遍、二十遍。

让我更没想到的是，家长们也动起来了。有会缝纫的妈妈主动承担了演出服的修改；有开网约车的家长，每晚排练结束，无偿接送孩子回去；还有爷爷奶奶，坐在礼堂边上的长凳，不催促，只是安静地陪着，眼里满是慈祥的鼓励。

那三个多星期，夕阳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汗水滴落在地板上，歌声和笑声在简陋的礼堂里回荡。我忽然觉得，我们排演的不仅仅是一个节目，更像是在共同浇灌一颗种子，一颗关于美、关于合作、关于相信的种子。

我看到，那个曾经最害羞的男孩，举起狮头时眼神变得坚定而明亮；那几个总爱打闹的调皮鬼，在需要合力完成高难度动作时，学会了屏息凝神的默契。鼓点从杂乱到齐整，步伐从生疏到流畅，狮子的神态从呆板到有了喜怒惊疑的灵气。艺术，在此刻不再是遥远的殿堂之物，它成了孩子们可触摸、可驾驭、用以表达自我与传承精神的力量。

全区校园文化艺术节那天，当我们的孩子们身着红衣，随着激昂的鼓点舞动狮头，以“醒狮觉醒”之姿演绎英雄的“来时路”，以矫健腾跃接过“英雄接力棒”，最终在铿锵节奏中“奔赴新征程”时，台下先是寂静，继而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。我看到评委们赞许地点头，看到兄弟学校的老师举起手机记录，更看到观众席上家长们激动得眼泛泪光。

更深的惊喜还在后面——镇政府看中了我们这个充满乡土气息与真挚情感的节目，邀请我们在镇上的小年夜、春节文艺晚会上再次登台，还参加了全区的民俗大游行。当我们的孩子和专业的文艺团体同台，当台下乡亲们报以热烈掌声和亲切笑容时，我明白，我们完成的，是一次从校园到社会的、小小的“破壁”。

又是一年春好处。此刻，站在2026年的春风里，回望来路，我心中充满的不是骄傲，而是一种清澈的释怀与丰盈的希望。教育是一场关于春天的约定，有时并非要培育参天大树，而是唤醒一颗种子内在的力量。我们耕耘，我们守望，我们相信——每一份努力，终将在时光的褶皱里，发出属于自己的、闪闪发光的声音。

（作者系岳阳市云溪区道仁矶学校教师 万卓鹏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