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已是八十一岁高龄，可一辈子赤脚干活的习惯，却始终未曾改变。

今年五一假期，我想过个名副其实的劳动节，也想多陪陪父母，便和妻子商量，送她上班后，就回老家帮年迈的父母分担些农活。我带着满心牵挂，推开了家门。

家里依旧只有驼背的母亲独自守着，我上前轻声问好，随口问起父亲的去向。母亲叹了口气说，父亲一早把一对母子牛赶到山上，就去苞谷地施肥除草了。我当即起身要去帮忙，母亲却连忙劝阻我，让我等父亲回来吃完早饭再一同前去。原来父母的早饭，总要等到十一二点，早已是我们上班族的午饭时分。

我坐在家里，陪着母亲唠起家常，母亲无意间说起，父亲今天定然格外疲惫。昨天,他独自一人在满是烂泥的水田里，弯腰揭走盖水稻秧苗的油布，在泥地里整整忙活了一下午。听着这话，我心里又心疼又埋怨，嗔怪父亲从不懂得爱惜自己，有事也从不肯喊我回来帮忙。母亲无奈地说:父亲一直记挂着我的腰椎病，生怕我累着，压根舍不得让我帮忙。

听着母亲的话，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，执意把三楼那担长了虫子、约摸一百六十斤的苞谷挑下楼晾晒。等我忙完这些，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影缓缓走进家门，那双裸露的赤脚，瞬间撞进我的眼帘。泥点沾在脚背上，布满薄茧的脚底刻满了岁月的痕迹，那一刻，我鼻子一酸，万千感慨堵在心头。我忍不住责备父亲，这般天气不该赤脚干活，父亲却只是淡淡一笑：“习惯了，没事，这样干活更利索方便。”可当他看到地上那担苞谷，立刻转头埋怨我太过蛮干，语气里满是焦急：“你的腰本来就不好，这么重的担子，怎么能硬扛，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！”

这就是我的父亲，心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儿女，唯独没有他自己。

父亲匆匆吃过饭，我执意要跟着他去地里薅苞谷。来到田间，父亲耐心教我怎么薅草，还细心地把活儿分好：“你薅这边，土质松软，干起来轻松点；那边土块板结、费力气，我来就行。”听着这番安排的话语，我的眼眶再次发热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只默默拿起锄头，跟着父亲埋头干活。

烈日当头，父子俩一锄接着一锄，默默耕耘着脚下的土地。忙活了两个小时，终于薅完一块地，我想着一鼓作气继续干，父亲却连忙拦住我，说：“行了，今天就到这里，我们回家。”

可回到家，父亲片刻都不曾歇息，依旧赤着脚，帮婶娘修理锄头。收拾妥当后，他又转头对母亲说：“我去把井边那块苞谷地薅完。”我满心不解，连忙问他：“刚才我们怎么不一口气薅完再回家？”父亲看着我，语气平静地说：“你的腰吃不消，赶紧回城里去休息，地里的活路，我慢慢做就好。”

都说父爱如山，厚重无言。我的赤脚老父亲，他的世界很大，装下了儿女的三餐四季、平安喜乐；他的世界又很小，小到除了儿女，再没有一丝位置留给自己。惟愿上天垂怜，善待我这一辈子辛劳、满心是子女的老父亲，让他岁岁安康，福寿绵长。

（作者系新晃侗族自治县思源实验学校教师  黄九木）